一家普通的鸟饲料批发店，暗地里却是跨省贩卖野生保护鸟类的中转站。不法分子以当地玩鸟、斗鸟的习俗作幌子，将在山林田间捕捉的画眉鸟，借短视频平台引流、快递物流跨省运输，卖到全国30余个省区市……
在贵州省兴义市顶效街道，张某某经营的“张哥鸟饲料批发店”主要对外出售鸟饲料、鸟笼器具，看起来完全是普通的宠物用品商铺。但商铺深处，排笼中却关着画眉鸟、黑喉噪鹛、山斑鸠等野生鸟类，声声鸟鸣的背后是持续近两年的非法贩卖生意。
起初，张某某主要在村镇街头寻觅、收购野生鸟类。陶某等人知道张某某长期收购野生鸟类后，主动与其对接供货。陶某等供货人之间还相互牵线，手中有野生画眉鸟等货源的人主动添加张某某的微信，发送鸟类实拍视频展示品相。双方敲定交易数量、价格后约定线下见面，张某某驾车赶赴指定地点，通过微信转账、现金支付等方式完成购鸟交易。
2022年至2023年11月，张某某明知画眉鸟等鸟类属于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、“三有”保护动物（有重要生态、科学、社会价值的陆生野生动物），仍驾驶私家车携带排笼奔走于贵州册亨、安龙、望谟、兴义周边等地，以每只50元至100元的价格，从陶某等7名供货人手中收购野生鸟类，统一运回自家店铺集中饲养、等待售卖。
2023年11月24日，公安、林业部门开展联合执法检查，在张某某店内现场查获画眉鸟等鸟类81只，经认定全部属于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或“三有”保护动物。
案件移送兴义市检察院审查起诉后，该院成立由检察长牵头的办案组，刑事办案与公益诉讼线索排查同步推进。
经查，张某某搭建起“线上引流+线下分销”的双向销售模式，大肆牟利。线下，张某某直接向本地鸟类爱好者贺某某等人出售野生鸟类；线上，为规避监管，玩起“迂回引流”策略，在平台直播、发布短视频，以售卖鸟食、鸟笼为幌子，精准捕捉用户购鸟意向，引导潜在客户加微信沟通交易。张某某持续在微信朋友圈发布野生鸟类的视频、照片，供全国各地客户挑选下单。
双方谈妥后，张某某便将鸟儿包装好，拿到冯某某经营的快递网点寄出。为实现远距离运输，他们摸索出一套成熟的邮寄方法：在包裹内放置苹果、面包虫，加装小电灯，这样能够保障鸟儿的食物、饮水及通风、光照需求，把野生保护鸟类送往各地买家手中。
该案涉及地域广、涉案人员多。公安机关通过梳理张某某微信交易流水，筛查出有效交易线索600余条，辐射河北、山西等30余个省区市。核实相关人员身份信息后，公安机关发起多层级集群战役，全面进行取证，最终查实张某某累计非法交易野生保护鸟类354只。
2025年10月，兴义市检察院以危害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对张某某等6人提起公诉，对贺某某等7名情节较轻人员作出不起诉处理。
今年1月，该院依法提起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，要求追究涉案人员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责任。
案件办理过程中，检察官遇到一道现实考题。当地素有驯养鸣禽、斗鸟赛鸟的传统习俗，画眉鸟更是民间经典赏玩鸟类。自2021年画眉鸟被列为国家二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后，沿袭多年的民间习俗与法律禁令产生冲突。不少群众心存困惑，“祖辈都养鸟赏鸟，为何如今笼养鸟就涉嫌违法？”部分群众认为，单纯买来饲养观赏无伤大雅，没有捕猎就不算违法。还有群众对执法查处存在抵触心理，不理解笼养野生鸟催生的盗猎行为的危害性。
而喀斯特地区山路崎岖、地形复杂，盗猎者在偏僻山林布设捕鸟网、使用电子诱鸟设备等方式捕鸟，隐蔽性强，给日常巡护监管带来很大困难。
“民俗不能突破法律红线，爱好不能成为违法‘挡箭牌’。”兴义市检察院副检察长文雯表示，观鸟的传统文化值得尊重，但私自猎捕、收购、笼养野生保护鸟类，早已脱离民俗自娱范畴，是伤害野生鸟类种群、破坏生物多样性的违法行为。国家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实行全链条闭环保护，无合法审批手续私自持有、收购、圈养野生保护鸟类均属于违法行为，达到刑事追诉标准的将依法追究刑事责任。该案中，涉案人员形成的“非法收购—专业运输—跨省售卖”完整黑色产业链，持续损害多地野生鸟类资源，社会危害性极大，依法应予从严惩处。
不同行为人在各个环节叠加造成的生态损害如何分摊计算？面对这道难题，贵州省检察机关联合林业部门，多次组织野生动物保护专家展开研讨，结合不同鸟类的保护等级、生态价值、种群恢复周期、人工养护成本等要素，研究制定野生鸟类生态环境损害价值评估参考方法，设置差异化核算系数，破解多主体生态损害分摊认定难题，为同类案件中准确认定生态环境损害费用提供了切实可行的办法。
今年3月，贵州省兴义市法院在案发地设巡回法庭，对张某某等人危害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案公开宣判。
今年3月，法院以危害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罪依法判处张某某、陶某等6人有期徒刑六年至七个月不等，判令张某某支付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20余万元，陶某等12人在一定金额内承担连带责任。
张某某上诉后，今年6月，二审法院裁定驳回上诉，维持原判。目前，冯某某等5人已缴纳生态环境损害赔偿金3万元，其余部分正在进一步执行中。
不止于个案追责。兴义市检察院依法向林业部门制发社会治理检察建议，推动多部门开展专项整治，对辖区花鸟市场、农贸市场开展全面排查，拆除非法捕鸟设施，对查获的野生鸟类予以放生。今年6月，该院与法院、市场监管等部门会签《关于建立珍贵、濒危野生动物保护协作机制》，建立信息共享、联络员工作制度，申请发布野生鸟类司法保护令，实现个案办理向源头治理延伸。
今年3月，兴义市检察院、法院、林业局等部门联合开展爱鸟护鸟宣传活动。图为检察官向群众讲解相关法律法规。
“保护野生鸟类资源是一项系统工程。”文雯说，单纯追究刑事责任不足以遏制非法收购、运输、售卖野生保护鸟类的违法行为。“既要以司法手段斩断盗猎贩卖非法链条，也须同步推进行业监管补漏、纠正公众认知误区，引导传统习俗契合新时代生态保护价值导向，让山林飞鸟真正自在翱翔。”
（来源：检察日报 全媒体记者：高梅 丁艳红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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